廳裡那杯潑在小上的熱咖啡的刺痛感再次重疊回來，同樣的手法，同樣的孤立，同樣的把她當成可以隨意踐踏的對象。屈辱像水從腳底往上湧，卻在頭被她死死壓住。她知，此刻任何眼淚或頂撞，都會被林蔓妮加工成不專業、頂撞客人的證據，送進許靜雯的考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彎腰，從酒車下層取出乾淨的餐巾，先俐落地將趙承遠桌上的酒漬乾淨，動作輕柔卻迅速，沒有讓酒再往他的文件上蔓延。接著，她直起，對著趙承遠微微鞠躬，聲音比剛才更低，卻清晰地讓周圍的客人都聽見。

        趙先生，讓您受驚了，是我服務不周。我立刻為您更換新的酒杯，並請人清理地毯。您的西裝如果也有沾到，我可以提供去漬服務。她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，沒有提手二字，也沒有要求對方歉。她轉，走向備餐間的隔簾，每一步都走得筆直，即使背後的裙襬還在滴酒，絲襪上的紅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，她也沒有伸手去遮。那份近乎倔強的優雅，讓原本皺眉的法籍女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
        備餐間內，林蔓妮靠在理台邊，手裡把玩著那兩張沒遞出去的紙巾，見夏知微進來，眼神裡的笑意更深。學妹，忍一下就過去了，頭等艙的客人本來就難搞，妳長得這麼漂亮，被多看兩眼、多刁難一下不是很正常？她壓低聲音，語氣帶著蜜糖般的毒，下次記得，客人要拍照就讓他拍，客訴信寫了也不會少塊肉，妳跟他碰，吃虧的是妳的考績。她說完，轉按下內線電話的按鈕，用甜美的聲音通知駕駛艙，頭等艙有旅客情緒稍有波動，已安撫，請機長放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駕駛艙內，傅聿禮坐在左座，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，只穿著白襯衫與肩章，領帶依舊打得一絲不苟。他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與航圖，耳機裡傳來塔台的放行指令與副機長的複誦聲。內線電話的指示燈亮起時，他伸手接起，聽筒裡傳來林蔓妮刻意放軟的聲音，以及背景中隱約的酒杯碰撞與壓低的爭執聲。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儀表，手指在油門桿上輕輕調整，聲音透過無線電的雜訊傳回客艙，低沉而平淡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
        維持客艙秩序，按標準程序處理，不要影響飛行。

        短短一句話，像一冰冷的閘門，將頭等艙的騷動與駕駛艙的權威徹底隔絕。林蔓妮掛上電話，對夏知微聳聳肩，出一個無奈的表情，聽到了？機長說按標準程序，意思就是妳自己處理好，別把事情鬧大。她將那兩張紙巾進夏知微手裡，轉拉開隔簾，回到客艙繼續用最甜美的笑容為其他客人服務，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