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御衡的黑天鵝比傳聞中更早到場，」他淡淡地說，語調平得像在朗讀判決書主文。「看來辜先生給妳的壓力不小，急著想在開庭前把親筆遺囑的鑑定報告弄到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原本因為有第三者在場而維持的、禮貌而克制的對峙，像是被抽掉了支架，轟然      collapse。空氣變得濃稠，琥珀色的光線似乎也變得更熱。窗外的雨聲被完全隔絕，寂靜中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聲與紅酒在杯中晃動的細響。

        喀嚓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在這扇門內，沒有原告與被告，沒有律師與當事人。只有籌碼。」莫妮卡·陳的語調變得稍微正式，卻依舊慵懶。「資訊可以換資訊，秘密可以換秘密。當然，」她頓了頓，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夏晚星敞開的領口與沈聿禮交扣的手，最後落在兩人之間那張黑色大理石茶几上。「情慾，也可以是一種籌碼。只要雙方自願，任何形式的坦誠，都被視為有效的代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沈聿禮率先打破沉默。他沒有碰那杯紅酒，而是從背心內袋中取出一個極薄的黑色隨碟，輕輕放在大理石茶几上，推向中央。隨碟在黑色石面上幾乎沒有痕跡，卻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。

坐姿，雙交疊，雙手交扣放在膝上，才抬眸看向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句話，直接刺向心。

        紅酒注入薄胎杯，旋轉，掛杯。莫妮卡指尖的蔻丹是深酒紅色，珍珠項鍊隨著她俯的動作輕輕晃動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得像是一場儀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眼，直視夏晚星，眼神銳利得要將她釘在沙發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氣氛在一瞬間改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而我，」她拿起那台黑色錄音阻斷，輕輕按下側邊的開關，紅燈轉為穩定的綠燈。「只負責確保這場交易絕對私密，不會外洩，不會被任何一方的事務所或媒體利用。直到你們自己決定把今晚的收穫帶上法庭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百億遺產。兩份遺囑。一份是沈聿禮委託人、傳統家族老董生前由貼秘書陳暮生保的親筆遺囑；另一份是夏晚星背後的辜勁堯所代表的新興財團突然拿出的、經過公證的打字遺囑。勝負的關鍵，在於鑑定與那捲據說存在卻從未現的錄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晚星的眼神沒有閃躲。她將紅酒杯湊到邊，輕輕抿了一口，尖無聲地掃過下，將一點酒漬帶走。這個動作被琥珀色燈光放大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假遺囑的公證程序有瑕疵，只要我明天把這份金圖交給檢察官，公證效力會被直接撤銷。夏律師，妳的當事人那份打字遺囑，會變成一張廢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針鋒相對，毫不退讓。

        特寫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是絕對理的絞殺。照相式記憶讓他能確背出日期、金額與帳戶細節，邏輯如刀，毫不留情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沈律師還是這麼喜歡用結論當開場白。」她放下酒杯，體微微前傾，白襯衫的領口隨之敞開些許，一極淺的陰影在燈光下若隱若現。「親筆遺囑的墨水年份鑑定，貴所上週送了三次實驗室，結果好像都不太一致。與其擔心我的委託人，不如先擔心你們那份遺囑，別在交叉詰問時被我問到紙張纖維的產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辜勁堯在開曼群島註冊的三家人頭公司，」他的聲音壓得更低，語速放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刻出來的。「四月十七號，透過永豐銀行信義分行匯入國內，金額七千四百萬，備註是顧問費。但這筆錢在四十八小時內被拆成十七筆，轉入御衡替他遺囑公證的那位公證人的親屬帳戶。這是金破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夏晚星看著那個隨碟，卻沒有伸手去拿。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的絨布扶手，猩紅的指甲在深綠色布料上留

        金絲眼鏡後的目光，冷而銳。

        厚重的胡桃木門被無聲關上，電子鎖落下的聲音輕微卻清晰。綠燈穩定地亮著，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，與一瓶已經開啟的紅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直起，目光在兩人之間緩慢轉，像是一位即將宣布開賽的裁判。

        莫妮卡·陳在此時輕輕拍了一下手掌，清脆的聲響讓兩人的視線同時轉向她。她已經走到茶几旁，親自執起醒酒，為兩只空杯斟上紅酒。酒是深寶石紅色，在燈光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濃稠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紅酒是二零一五年的波爾多，單寧還很年輕，需要一點耐心。今晚的時間屬於你們。」莫妮卡·陳的手握上黃銅門把，回頭留下最後一個微笑，那笑容裡有悉，有鼓勵，也有一絲近乎殘酷的看戲興味。「記住，誰先動心，誰先失控，誰就先底牌。祝兩位有個愉快的夜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兩位，」她斟完酒，將其中一杯推向沈聿禮，一杯推向夏晚星，聲音醇厚而帶笑。「歡迎來到Themis。這裡的規則很簡單，也很古老。等價交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將阻斷放回茶几，轉走向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