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恨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恨越是烈，那一口一口咽下去的苦汤就越是清晰地映出另一件事――他在她面前碾碎玉章的时候，手指是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念茯每日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回窗台，不抬看廊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麻纸的，边角折得齐整，只有手心那么大一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恨他把她从程洵面前带走，恨他诱自己允许他埋进她里，恨他碾碎了那枚玉章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恨是她仅剩的东西了，是唯一一件不会被他拿走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点抖动她记下来了，连同那恨一起，埋在口最里面，像一刺扎在那里不出来，她也不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那些汤一碗一碗喝下去，像咽一饮不尽的苦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回信。

        入夜后她走到窗边想关窗，目光落在窗台那只青瓷碗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收回手，关上窗，没有往廊下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笔锋落下的时候，腕骨内侧那张程洵的纸条隔着袖口硌着她的肤，那糙的感让她握着笔的手指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那痛是实实在在的，像她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己的知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碗沿凑到边，药汁过咙的感觉她已经熟悉了，却还是会在每口之间顿一顿――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在确认那温热到底来自谁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，那余温从她指尖渗进肤，她停在那里没有动――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是他来过，这个念像一细小的电窜过她的指节，她猛地缩回了手，把那温热连着手心的微麻一起攥进了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妆台最底层暗格里，和苏慕雪那封信、那支旧笔、那枚碎裂的玉章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没有把那张纸放进暗格――她把它留在了上，让它在腕骨旁边随着脉搏一一地贴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每咽一口，腹底那下坠的沉意便深一分，可她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每日辰时派人送一碗汤药放在窗台上，青瓷碗，热的，有时是补气血的方子，有时是一盅炖得极烂的参汤，有时是加了药材的粥，碗底沉着三粒暗红色的枸杞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之后，傅晋深再也没有来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日黄昏，青禾端晚膳进来的时候，在碗碟底下压了一角纸。

        碎章的棱角隔着帕子硌着她的掌心，可她仍然把指腹贴在那木纹上按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那枚碎裂的玉石还在那里，连同她心里被碾碎的那分也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着那张纸的时候，腕骨上贴着纸面的肤一阵发麻，像是被那墨迹隔着纸走了温度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五日清晨，她铺开纸写供状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三新的掐痕――是她自己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念茯展开来，程洵的笔迹只有一行字："院子还在。藤还在。书堂的槐树还在。你不来，我等你。"

        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，放进袖口内侧，贴着腕骨的位置。

，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昨夜她睡着之后无意识掐的，她自己也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合上暗格的门，指腹在旧木边缘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盯着那三痕迹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忽然空了一瞬――这些掐痕她留得住，可昨夜梦里她在找什么东西，找了一整夜，醒过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空碗已经被人收走了，换了一只新的，碗沿还是温热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窗边写供状，从晨光写到暮色，把那旧恨也一并写进供状里，每一笔都像在替自己凿一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每一次伸手端起那只碗的时候，指尖碰到的温热都像一微弱的呼，贴上来又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那封她没送出去的信――"程洵，玉章碎了。念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