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包工tou来了。
他姓林,五十二,个子矮,脖子短,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,另一只手拎着一ding旧安全帽。
他shen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红裙子,dai假发,眉mao修得细,嘴chun涂得红,个子比小满高半tou,肩上扛着一把焊枪。
林老板说那是他新收的学徒,叫阿花。
小满说阿花算跨xing别,她说阿花证件上那一栏还是男的。
我说学徒扛焊枪像扛锄tou。
阿花说她已经习惯扛锄tou了。
林老板说今晚加班,把三层那层feng全返一遍,返完一起吃饭。
我说加班加钱吗。
林老板说加一百。
我说一百块买我一晚上,你当我这是焊机。
林老板说他当我是焊工。
我说焊工也不是这么用的。
小满站在旁边不说话。
林老板让她去把资料搬出来。
她走了。
林老板看着她的背影,问我昨晚她几点走的。
我说十一点。
他说她走的时候我醒了没有。
我说醒了。
他说他知dao。
我说他知dao什么。
他说他知dao板房ding上那一声咚。
我站着没动。
他说他在这块地上干了二十年,什么声音他都听得见。
我说那你昨晚怎么不过来。
他说他过来了,他站在窗hu外tou站了半个钟tou。
我说他为什么不进来。
他说他进来就得说话,他不知dao该说什么。
我说他现在知dao该说什么了。
他说他现在也不知dao,他现在只想让我把活干完。
他把那ding旧安全帽放到桌上,帽檐内侧写着一个名字。
我说这帽子谁的。
他说这帽子是他一个亲戚的。
我说他亲戚叫阿花。
他说阿花不dai帽子,阿花怕把tou发蹭掉。
晚上加班,三层,塔吊灯开着。
阿花焊得比我快,她焊的feng平,平得不像学徒。
我说你焊过。
阿花说她焊过八年。
我说八年她在哪儿焊。
阿花说她哪儿都焊过。
林老板在底下喊,喊阿花下来拿焊条。
阿花下去了,走路的姿势晃。
小满递单子,递着递着手抖,单子飘到地上。
林老板弯腰捡单子,捡的时候抬tou看阿花,阿花也低tou看他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收工回到工棚。
林老板把保温桶打开,里面是炖肉,肉炖得烂,一桶四个人够吃。
他倒了一瓶白酒,倒给我也倒给阿花。
阿花喝了四两,我喝了六两,林老板喝二两。
小满一口没喝。
林老板说他今晚把话说了。
我说他说。
他说阿花是他二十年前捡的孩子。
我说捡的。
他说他在这块地上干活那年捡的,那孩子八岁,蹲在厂门口,shen上只有一件棉袄。
我说那孩子是她。
阿花把假发摘了,里面是短tou发。
阿花说她shen上那件棉袄后来卖了,卖了买了假发。
我说她卖棉袄干什么。
阿花说她冷,她更需要别人看她一眼。
林老板说他找了她二十年。
阿花说他找她干什么。
林老板说他欠她爸一句话。
我说他欠我爸一句话。
林老板说他欠她爸一句话,那句话是等他成年就告诉他。
我站着没动。
林老板说他二十年前在这块地上当焊工,他有个徒弟,徒弟死了,徒弟留下一儿一女。
我说徒弟是他徒弟。
他说徒弟是我亲爹。
我说那我亲爹――
他说我亲爹死的那天他抱着我,他说他抱不动两个孩子,他说他只能留下一个。
我说他留下了我。
他说他留下了我,他给我改了他的姓,他把我的妈娶了。
我说那阿花是我姐。
阿花把xiong口那dao疤给我看,说疤是八年前zuo的,zuo手术签字的人姓林。
我说签字的是他。
林老板说他签字是因为那孩子用的是他的姓,他没有别的名字可签。
我说阿花是我姐,那小满是我――
林老板说小满是他亲闺女,跟他没血缘的是我,跟我有一样血缘的是阿花。
我说那我跟她――
阿花说她是我姐,她说她认了我这个弟,她说她今晚就得认。
阿花说她三十二,已成年,办什么事都不用找人签字。
小满坐在床沿上,脸白,手抓着床单。
她说她爸早知dao了。
林老板说他早知dao了。
小满说她爸昨晚站在窗hu外tou半个钟tou,她爸也早知dao了。
林老板说他昨晚站着,是因为他不知dao该进来还是该走。
我说他现在知dao了。
他说他现在知dao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