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锋利的碎屑刺破了他白皙的指腹，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，混着墨水台上翻倒的黑墨汁，啪嗒一声，重重溅落在那行印着“戒绝肉，顺服尊长”的金拉丁字符上，污浊不堪。

        咔嚓―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而您，自幼多病，寸功未立，未受圣膏，亦无封地赋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王储雷诺殿下，是帝国的破阵之剑，是光明教廷钦定的圣殿大团长。他的军权、他的继承顺位、他与神使之间神圣而不可分割的誓约，乃是王国的立国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慢慢站起，那张原本苍白的致脸孔上，刚才的柔弱和慌乱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鸷与轻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腰间那柄小巧防的纯银短刃被锁入封条木箱，连书桌上平日里用以调香料的几样银匙都被尽数收缴。

        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那支被内务官留下的质天鹅羽鹅笔，然后，手背青暴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坚韧经久的质羽笔，在他掌心间被得断成两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明早晨祷钟声敲响之前，用鹅笔手抄三千行拉丁忏悔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守着名节一条干净的狗，好留着给那些半截入土的权贵女人发的炉鼎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已有手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沉重的铸铁雕花大门在尤里安后被轰然合拢。

        雷诺在床上享受着神使的怜惜，而他连踏出回廊半步都要被扣上放的烙铁。

        炉里的余烬熄灭了，黑的烟里灌进初秋夜雨冷的腥气。

        神甫往前近了半步，阴鸷的目光如同一柄刮骨尖刀：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，您应当清楚自己在王室谱系中的位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尤里安脚上的鹿便鞋被当场扒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连鞋底薄如纸片、踩在冰冷石板上便会脱的丝绒拖鞋；

        尤里安连眉都没皱一下，只是缓慢地将那着血的手指凑到边，伸出尖，面无表情地将那一抹腥咸一点点舐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尤里安站在阴暗的长桌前，方才在克雷西伯爵面前那副快要被吓哭、几乎要倒地的柔弱情态，在这一瞬间寸寸剥落。

        克雷西伯爵适时抽出一张盖有深红蜡印的羊公文，展开在尤里安眼前，不容置疑地宣判：

        王室之所以保留您的尊荣，容忍您在廷中耗费昂贵的药剂与丝绸，唯一看重的，便是您这份未经染指的、干净无暇的贵族名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莫罗神甫合上经卷，铜扣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外传来了机括咬合与两沉重挂锁落下的沉闷声响。透过窗，尤里安看到那两名重装长戟卫兵伫立在门前，如铁塔般，靴甲撞击的清脆声响预示着整条回廊已被封锁得水不通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用沾着墨汁与血迹的手，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件雪白细麻衬衫的领扣一颗颗重新解开，出深陷的锁骨与那截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危险侵略感的柔韧窄腰。

        若有再犯，王室将依照家法削去您的终年金，强行剃度，将您放逐至极北冰原的西多会苦修修院，用终生的冷水麦与荆棘鞭，去洗刷您这份浪的罪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低地笑出了声，咙深溢出野兽般低沉而粝的嗤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神甫抬起浑浊的眼，冷冷地审视着那张漂亮致得过分的脸孔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待局势平定，陛下自会将您指婚给北境女公爵家族作为政治结盟的抵押。若在今夜，哪怕有一丝关于您‘半夜爬上神使床榻’的荒唐谣言传出去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既然你们这么怕我脏了王室的门楣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联姻的抵押物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次子尤里安失仪逾矩，即刻封禁起居寝殿，剥夺一应出行之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今夜……就偏要爬上她的床。或者至少，抓住她的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快意与恶意：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书桌的正中央，静静摆放着莫罗神甫临走前重重砸下的那本《大圣格里高利忏悔录》。

        神甫冷酷的话语仿佛还在死寂的空气中盘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‘凡沉溺于肤浅肉、以色相诱惑神职之人，当受万火焚之苦。’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掠过紧锁的铁栅大门，越过雕花的石窗，最终看回了房间阴暗、炉下方。那有一块暗板，是早年废弃的旧城堡排烟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任何一个看重血统与贞洁的古老大贵族，都不会容忍自己的家族接纳一个不知自爱、举止轻浮的放次子。届时，您在奥古斯都家族的棋盘上，便是一枚毫无用的弃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缓缓走到架子前，打量着案几上那本用厚重牛包裹、散发着陈腐霉味的宗教典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