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卡米耶。”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多年来的习惯。只要他回庄园，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。从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起，一直到现在，从没有断过。卡特琳在卡米耶出生后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夜里睡不好，白天也没力照看。是阿德里安把女儿抱在臂弯里，一瓶一瓶喂大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她长大了些，他仍然每周从巴黎赶回来看她，有时只待一个下午，有时只待一夜，在清晨看她的睡脸，听她的呼，把掉在地上的小毯子重新盖回她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看着她，嘴角不自觉地下来，俯下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她的，又把那些散乱的发丝从她脸上拨开，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片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阿德里安醒得很早。五点半，天还没完全亮透，灰蓝色的晨光像稀释的墨水一样渗进房间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熟悉的细纹，听了片刻窗外的鸟鸣。他翻坐起来，没有惊动任何人，套上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，推开房门往卡米耶的房间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米耶的睫颤了颤，没有醒，只是翻了个，脸朝向他这边。他的手还停在她发间，她像感知到了，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只小手，抓住了他的一手指，攥得紧紧的，像抓着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。阿德里安没有抽开。他蹲在床边，让她攥着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真的在。”阿德里安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，“该起来了。玛侬了可丽饼，再不起来就凉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签了名。字迹干得很快。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才关灯，仰面躺下。黑暗里，他听见楼上楼下各种细小的声音。热水在墙里低，玛侬在厨房里哼歌，阿克尔的脚步从走廊这走到那。最后，他听见卡米耶上楼的脚步，赤足踩在木地板上，很轻，很快。经过他房门时停了一秒。然后她走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睡着。

得一丝不苟，床单拉得没有一褶。他关上门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，只有河对岸几星灯火在远远地亮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，被子只盖到腰际，两条白皙细长的在外面，像两节藕，一条伸直，一条曲着，像在梦里奔跑。她的睡裙下摆卷到了腰际，出雪白的，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柔的光泽。她的嘴微微张着，呼轻而均匀，有几缕发搭在脸颊上，随气息轻轻颤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米耶的房门没有锁。他轻轻旋动把手，推开一条。房间里很暗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，只有角落那盏星形夜灯还亮着，发出黄色的微光。她的床靠窗，白色蚊帐从天花板垂下来，像一层薄薄的雾，阿德里安走到床边，伸手把帐子挑开一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拉开行李袋，取出那个牛纸信封。转学申请，监护人签名一栏还空着。他拧开钢笔，在灯光下看了一遍。卡米耶・德・蒙泰涅。出生日期，血型，学校，家庭住址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米耶终于醒了，眼睛缓缓睁开，看见他，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，像山间清晨的薄雾。然后那层雾散了，她的眼睛亮起来，嘴角勾起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闭着眼。那一秒的停顿，像有人往他口里了一小块烧红的炭。不疼，但。得他整夜都睡得很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爸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又绵，像在梦里漏出来的，“你真的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