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德里安的心猛地重了一下。他低，嘴碰了碰她的额，像在盖一个章。

拉开衣柜，又去扭开床灯，嘴里不停说着：你不在的时候，我把你的房间窗子开过几次通风；玛侬把你床单换了新的，是薰衣草味；我的画放在你书架第二层，你要第一个看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把行李放在地上，从纸袋里拿出那两本书。一本是装的法文诗集，给她；另一本是植物图鉴，她上次说想要。她接过书，先是“哇”了一声，然后整个人扑过来，抱住他的腰，把脸埋进他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，夕阳正在沉落。整座庄园都浸在蜜色的光里，像一块正在慢慢化的太妃糖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克尔作势要挠她，她叫了一声，光着脚从地毯上起来，往阿德里安后躲。她的肩胛骨撞上他的小臂，他下意识扶住她。她没回，只把后脑勺抵在他口，声音还在笑，带着：“爸爸，叔叔抢我的遥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察觉，上餐椅，把遥控往桌上一放，两条在椅边悬着，前后晃。那双笔直，白得几乎透明，膝盖上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，大概是下午在花园里磕的。她一只手撑着下巴，朝阿德里安望过来，笑眼弯弯：“爸爸，来这边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玛侬已经把菜端上桌。香草烤鸡，油亮的表上撒着盐和迷迭香，旁边了烤小土豆和一小篮热面包。奥黛尔从厨房出来，解下围裙，看了阿德里安一眼，又看了卡米耶一眼，笑着摇：“你一回来，她就不肯好好坐着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站在窗前，听着卡米耶下楼的脚步声。他拉开行李袋侧袋，摸了摸那个牛纸信封。它还在。转学申请已经打印好了，只差监护人签名和卡特琳的同意声明。他不需要卡特琳的同意。他知。监护人一栏，他的签名就够了。他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夏天，让卡米耶慢慢适应这个决定。然后他会带她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米耶从阿德里安手臂下钻出来，朝他了个鬼脸，转跑向餐厅。她的裙子在跑动时扬起来，像一朵忽然打开的白色野花，出一截光洁的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什么都记得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米耶不理他，只盯着阿德里安，等他落座。阿德里安走到她边，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，才坐下。她立刻把脚从拖鞋里出来，在桌下极轻地踩了一下他的脚背。阿德里安没有低，铺开餐巾，像什么都没发生，握叉子的手却有点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收回手，转朝楼梯口走去。楼下传来卡米耶的笑声，清亮亮的，像一把碎糖撒在暮色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事，我什么都记得。”阿德里安低声说。他一手揽住她的肩，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和清晨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爸，欢迎回家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克尔摊了摊手，出一个“我投降”的表情：“行，你爸一回来，这座房子里就没人治得了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什么时候好好坐过。”阿克尔拉开椅子坐下，顺手抓了块面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他怀里抬起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像两潭被夕阳浸泡过的水，盛满了这个年纪全的纯真，和最原始的热烈。她踮起脚，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下楼梯。客厅里的落地窗大敞着，晚风从花园灌进来，把白纱窗帘得像涨满的帆。卡米耶正蹲在炉前的地毯上，跟阿克尔争抢电视遥控。她两只手举得高高的，把遥控藏到后，整个子往后仰，笑得直不起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