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妈，可不可以再等一会儿？爸爸快到了，我要读给他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脸还带着婴儿，两颊鼓鼓的，像刚剥壳的水蜜桃，可五官已致得不像话，淡褐色的眼睛大而清亮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像猫，又像某幅波提切利笔下的天使。她的睫密而长，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。鼻梁秀，鼻尖微微上翘，显得天真，可那张嘴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――上薄薄的，峰分明，像一张拉满的小弓；下却饱满得有些过分，微微张着，的，泛着淡淡的、像杏子果肉一样的光泽，仿佛随时准备被什么惊动似的轻轻一颤。她的下巴上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小窝，是孩子气的，可脖颈却已经显出某种危险的优雅，细长，光洁，肩胛骨的轮廓在棉布下若隐若现，像一对藏起来的、尚未展开的翅膀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的目光停在女儿上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某幅古典油画的局外人。那幅画里，少女坐在光中，肌肤几乎透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已经读了三遍了。”卡特琳说，语气不轻不重，带着老师才有的耐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爸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，但他知自己的呼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臂紧紧缠着他的脖子，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上来。阿德里安伸出手，把她稳稳接住。她的重比二月时似乎更轻了，还是那么小一团，却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、更温热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，把她的按在自己肩窝里。她还在往他怀里钻，像要钻进他肋骨之间，找个地方住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垂眼平稳呼才重又抬，妻子卡特琳坐在书桌旁，背对着门，腰背得笔直，浅灰色的亚麻裙装裹着她依旧纤细的腰。三十七岁了，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，她几乎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。那时她还是他的中学法文教师，一深棕色的长发用玳瑁发卡别在耳后，念诗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，像在品尝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是卡米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这段我总读不好。”卡米耶低下，手指在书页上一下一下地划，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式的固执，“爸爸古文和诗都厉害，我想让他听见最好的一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十四岁。可那种美已经在那里了，完整地、蛮横地存在着，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。那是介于小女孩和少女之间的、让人不敢久视的美，天真得近乎残忍，媚得让人心慌。就像夏日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，你明知直视它会受伤，可还是忍不住抬起眼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的脚步放慢了。他走到门边，从半掩的门里看见了她的侧影。卡米耶坐在窗边的椅上，侧对着门。阳光从她后的落地窗倾泻而入，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，领口绣着细碎的花边，裙摆垂到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。两条纤细的小交叠着，脚趾微微蜷起，像在抗拒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，她的眼睛像被点亮的灯，亮得惊人。她从椅子上弹起来，书从膝落下去，啪地摔在地板上。她赤着脚朝他跑过来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――最后直接扑进了他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手敲了敲门，很轻，两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才十四岁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德里安站在门外，听着她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上轻轻拱了一下。她又长大了一点。五个月，足够让很多细节变得陌生。他不在的时候，她会读完一整段诗，然后等着亲口读给他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卡米耶猛地回。她看见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