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握，力大得像是要把她碎，又熱得像是要把她化。

        兩人的對峙已經讓周圍形成真空，沒有人敢上前。就在這時，克洛伊終於忍不住衝了進來，她一把插進兩人之間，甜美的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，卻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快速低吼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。伊芙琳的瞳孔微微收縮，烈焰紅張開又閉上，她當然聽得懂這背後的威脅。巴斯汀·莫內那個銀灰色短髮、永遠穿著三件式西裝的男人，一手提她，卻也最忌憚她功高震主。這是一場明晃晃的試探，也是一場放。

        艾德里安的眼神暗了下來，琥珀色裡翻滾著被挑釁後的興奮與佔有慾。他的指尖幾乎要碰到她垂在側的手背，卻又克制地停住，只用氣息去侵擾她。「那妳呢，女王陛下？妳這麼努力證明妳不需要任何人，為什麼十年了，妳的每一期封面，都還在回應我當年那句話？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知，明天那輛開往海一千八百公尺的車，將會把這場在巴黎名利場引爆的戰爭，直接封進一座只有一張床的暴風雪牢籠裡。而這場戰爭，再也不會只是關於雜誌與封面。

他在距離伊芙琳不到半公尺的地方停下，低頭，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由上往下俯視她。這個距離近得能看見她睫的顫動，能聞到她上那冷冽的鳶尾花香水，能感受到她口因為壓抑怒氣而微微起伏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伊芙琳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口的怒氣與某種更隱密的、被看穿的顫慄交織在一起。她迅速整理好表情，重新掛上那個無懈可擊的女王面，伸出著黑絲絨手套的右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伊芙琳，艾德里安，」她壓低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，「總剛下的強制命令。三月號的傳奇封面，主題是『暴風雪中的繆思』，拍攝地點在阿爾卑斯山麓的白梟山莊。你們兩個，明天清晨七點，一起出發。沒有攝影助理，沒有編輯團隊，只有你們兩個和一台車的材。集團要你們一起交出封面，否則——」她頓了頓，看向伊芙琳，「否則三月號開天窗，董事會會重新評估主編的人選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她的手機在手拿包裡震動起來。克洛伊皺眉接起，聽了幾秒後，臉色徹底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鎂光燈在那一刻瘋狂閃爍，記錄下這對宿敵被迫握手的畫面。克洛伊在一旁看著兩人交握的手，看著伊芙琳強作鎮定卻泛紅的耳，看著艾德里安眼底毫不掩飾的掠奪，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沃克先生，」她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優雅，卻帶著一絲只有艾德里安能聽懂的挑釁，「希望你的鏡頭，這次能拍出除了慾望以外的東西。明天見，別遲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羅蘭主編，還是這麼擅長用嘴殺人。」艾德里安開口，聲音低沉而帶著英倫腔的沙啞，嘴角的笑意放蕩不羈。「只可惜，妳的雜誌早就只剩下權威的教條。妳把每一頁都排得像墓碑一樣整齊，每一個模特兒都被妳教得像修女一樣端正。美則美矣，卻連一點野的息都沒有。妳不是在時尚，妳是在標本。妳害怕野，因為妳自己早就忘了怎麼失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放心，羅蘭主編，」艾德里安俯，在她耳邊用氣音說，溫熱的呼拂過她的耳廓，讓她細白的頸側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「我會讓妳在我的鏡頭裡，徹底失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電話那頭是《Vélours》母公司集團執行長巴斯汀·莫內的祕書，語氣不容置疑。克洛伊掛掉電話，抬頭看向伊芙琳與艾德里安，眼神複雜得像吞了一顆冰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夠了！你們兩個是想讓明天的《費加洛報》頭條寫《Vélours》主編與浪子攝影師在麗池大打出手嗎？伊芙琳，把妳的刀收起來！艾德里安，把你那該死的費洛蒙收一收！這裡有二十家品牌的執行長在看！」她一手挽住伊芙琳的手臂，一手禮貌卻強地推開艾德里安半步，轉對周圍舉杯致意，試圖把場面圓回來。「各位，藝術本來就是碰撞，羅蘭主編與沃克先生只是對美的定義比較…熱情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艾德里安盯著那隻手，手套的絲絨在燈光下泛著幽光，指尖纖細卻充滿力量。他伸出手，沒有握住指尖，而是直接扣住她的手腕，隔著絲絨，能感受到她脈搏的動，快得不像表面那麼冷靜。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才下去與她握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話像一記耳光，準地打在伊芙琳最驕傲的地方。伊芙琳的烈焰紅抿得更緊，冰藍色的眸子縮起，口的起伏變得明顯。她往前半步，高跟鞋尖幾乎抵住艾德里安的鞋，仰頭迎上他的凝視。那一瞬間，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點燃，香檳塔的氣泡破裂聲、爐裡櫸木燃燒的噼啪聲、周圍人群的呼聲，全被拉長、放大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所謂的野，不過是把鏡頭當成窺視孔，躲在觀景窗後面對女人發情。」伊芙琳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距離，毒卻帶著微顫的熱度。「你拍的從來不是女人，是你自己的慾望。艾德里安，你這麼渴望被《Vélours》認可，何必繞這麼大一圈？直接跪下來求我，也許我會考慮給你一個角落的位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艾德里安挑起眉，發出一聲輕佻的嗤笑。「和我？我以為女王陛下寧願在巴黎凍死，也不願和塑膠娃娃的製造者共處一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