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锦被下探出手来，像在梦中寻找什么，虚虚抓住离她最近，爹爹的衣角，又向哥哥的袖口，最终地搭在孙怀瑾的手背，手指轻轻蜷了蜷，像在确认他们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若非是将国师请来，凭你们四个，此刻早成了瓮中之鳖！”他眼风扫过榻边三人，讥讽之意毫不掩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罢了罢了……”他无所谓地走到张守一边，“小爷我……就当是日行一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只是门窗紧闭，屋内燃着烛火，火光纹丝不动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草气息，混合朱砂的清香，那是张守一匆忙布下的禁制残痕。

        杜珂脸色铁青，寒声：

        张守一藏在袍袖下的手心攥得更紧，似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眼下非是计较这些的时候！汉王此计狠毒，意在将文俶乃至我等一并拖入死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徐子文抬起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定在了沉沉睡去的文俶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倒是不知，侯少监——哦，记得您早已高升，应称一声‘侯太监’，对我这不争气的女儿，竟是如此上心，倒让杜某受若惊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父亲，为了妹妹，暂且忍下。徐子文，你也一样。此刻不是使子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终于，他猛地站起，抻了抻衣摆，脸上重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调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月光透过窗棂，洒在她安静的睡颜。长睫微微颤动着，因方才的激烈而红微张，呼轻浅，带着未散的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汉王已将消息透给了赵尚，皇后凤驾就在门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圆桌旁，气氛凝滞。

        榻沿，犹如筑起一沉默的垒。

        卧榻上，锦被之下裹着的影，正是丹毒已被遏制，酣睡绵长的文俶。她呼轻缓，对外界一应变故全然无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徐子文，你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儿，份特殊，由你出面担下这一切，转移视线，是当下破局唯一，亦是代价最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孙怀瑾、杜珂、杜若璞这三人并肩而坐，神色紧肃，将文俶严严实实地挡在后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徐子文笑容最盛的这一刻，眼前的一切倏然模糊——那笑意深，映照出的，是片刻之前，另一番天地之间的景象。

        皎月高悬天心，却是出奇的大，依旧是这间弄玉轩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子文别过脸，口起伏，显然极不服气，却又无法反驳。

法似的从袖中捞出一物，只见那枚翡翠貔貅在灯火下转着温剔透的莹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指尖勾着丝绦，碧玉轻轻晃动，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盎然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此刻，能将所有人的视线，从这间屋子和屋里人上，干干净净地引开，唯有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徐子文蹲在角落，肩绷得紧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本座只能设法绊住汉王一时，但拖延不了太久。”侯羡接话，语气冷。

        杜若璞深一口气，看向父亲，又转向徐子文，声音恳切而认真：

        六人的目光，此刻齐刷刷投向屋子角落——徐子文正拢着衣袖蹲在那里，一张俊脸气得发白，翻着大大的白眼，表情极不情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看我作甚？不去不去不去！”他声音压得低，字字冒着火星，“凭什么要我去这雷？谁惹的祸谁去！谁爱去谁去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七男视线交汇，文俶无意识地动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杜学士！”李文博急忙截住话，在火化四溅的二人之间调和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直沉默的孙怀瑾，蓦然开口。他语速很快，字字千斤：

        李文博轻叹一声，口中喃喃：“这丫……真会要人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声，像柔羽，轻轻搔弄着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夜这乱局，釜底抽薪者，非你不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子文兄，”张守一开口，声音因忧虑而变得微哑，却又清晰异常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内一片死寂，烛火忽地噼啪一声，预示屋外似有异动，张守一沉声促：“徐子文，你可想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夜之事，已非私怨，而是风暴将至。在座诸位，无论过往有何纠葛，此刻因着文俶，皆在一条船上。船若沉了，无人能幸免。子文兄，亦望你以大局为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侯羡薄紧抿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，却终究没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碧玉温的光泽在灯火下摇曳，开一圈又一圈光影下的涟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瞧，找着了！就在那榻边角落里窝着呢，可让侄儿好找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此刻出去，不仅要拦下皇后，更要将那构陷者的气焰，当众打回去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夜之后，文俶便从暗被推至台前，成了汉王眼中钉肉中刺。往后的凶险，只会更胜今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我们一起，护好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侯羡、李文博、张守一围桌而坐。侯羡面色冷峻，李文博眉深锁，只是张守一，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仓促——他接到侯羡密报时，府中刚刚理完要事，几乎是转瞬便赶至弄玉轩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徐子文别过脸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却是字字砸在地上：

        随即，间溢出一声心满意足地呢喃，声音得几乎化开：

        “都要……烟儿都要……不要走……”